2026-07-31
近日，山西省城市规划学会邀请香港大学游宙博士以“意大利建筑遗产保护的发展与案例研究”为题，分享意大利建筑遗产保护经验，香港大学夏珩教授、学会会长李锦生，副会长史文正，秘书长温俊卿，常务理事甄亮中、郭朝辉以及省内深耕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相关专业技术人员参与讨论，历史文化保护系列沙龙成功举办。
一、意大利文化遗产保护历程
意大利作为全球文化遗产保护的典范，其制度经验与思想演进对我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具有重要参照意义，其发展可分为四个阶段：
1.萌芽期（15世纪—19世纪中叶）
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15世纪教廷颁布首部防止艺术品破坏的法令，1515年，拉斐尔受教皇利奥十世委任负责古罗马遗迹的调查与保护，被视为近代文物保护制度的重要开端。1801年费阿提出国家登记与原址保护原则，1820年巴卡法令确立“考古修复”理论，首次系统提出保护文物不得随意拆除、修补应能够区别于原作等原则，要求修补部位须明显体现差异性。保护逐渐由私人收藏与贵族守护转向政府主导的制度化管理。
2.奠基期（19世纪下半叶—二战前）
1861年意大利统一后保护上升为国家职责，1870年首部文物建筑保护法出台。1909年《古物与美术法》（Legge n.364）成为意大利第一部全国性文物保护法，确立了国家对文化遗产保护的法律责任。建筑师乔瓦诺尼批判孤立保护纪念物的做法，提出历史城市整体保护，强调保护应扩展至整个历史城区及其环境。1939年《历史艺术物品保护法》和《自然美景保护法》构建起现代法律框架。
3.发展期（二战后—1990年代）
二战后，意大利逐步形成以整体性保护为核心的发展模式。《威尼斯宪章》（1964）进一步确立了真实性、最小干预、可识别性等现代文物保护原则；1972年《世界遗产公约》推动意大利保护理念走向国际化；20世纪70年代以来，以博洛尼亚为代表的历史城区更新实践，将历史建筑保护与社区发展、公共参与相结合，推动遗产保护从专业领域逐步走向社会共识。
4.成熟期（1990年代至今）
理念从“冻结式保存”转向“适应性再利用”。1999年《文化遗产统一法》（Testo Unico）系统整合此前相关法律，2001年修宪将保护确立为共和国基本原则，2004年《文化遗产与景观法典》统一保护框架。至此，意大利形成了涵盖宪法、法律、行政管理及社会参与的多层次文化遗产保护体系。
在此背景下，游宙博士以意大利丰富的建筑遗产实例为依托，结合自身在遗产数字化领域的研究实践，围绕“修复理念如何演进”“数字化技术如何介入遗产保护”及“前沿实践”三个核心议题，带领与会者展开了一次从历史理论到技术前沿的学术探索之旅。
二、核心内容
1.意大利为何成为修复理论的重要发源地
意大利之所以成为西方建筑遗产保护理论的发源地，主要得益于其独特的历史与文化条件。境内遍布古罗马建筑遗迹，提供了丰富的修复实践对象；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典文化的推崇激发了保护意识；众多中世纪教堂构成重要保护需求；19世纪国家统一后，政府将文化遗产保护作为塑造民族认同的重要手段，进一步推动了保护制度与修复理论的发展。
2.从风格复原到现代保护原则
16至17世纪，修复行为尚处于前理论阶段，主要体现为贵族阶层基于美学导向的补全式操作，目的在于恢复视觉完整性而非再现历史原貌。
18世纪，随着历史意识的觉醒和考古学的发展，现代意义上的文物修复理念开始形成。庞贝古城的考古发掘推动了建筑考古的发展，为修复提供了科学依据，至18世纪末意大利已形成精确分析、详实记录、新旧区分、存疑不补、尊重原作等较为成熟的修复准则，呈现现代修复理念雏形。
19世纪，以法国为代表的“风格性修复”兴起，主张通过文献图像复原建筑原貌，却遭到英国学派反对，后者强调维持废墟状态、珍视时间痕迹，提图斯凯旋门、罗马斗兽场等案例表明，风格性修复恢复建筑完整性的理念，同时也引发了关于真实性与历史证据的广泛讨论：修复到底是在保存历史，还是在用今天的想象改写历史？
自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早期，现代修复理念逐步成型，米兰理工大学教授Camillo Boito确立可识别性、最小干预、历史真实性、完整记录及环境协调等核心原则。其学生Gustavo Giovannoni进一步提出“科学修复”概念，主张同等保留各历史时期痕迹，并引入“历史环境”理念，单体建筑扩展至历史城区，倡导新旧融合与活态城市。
上述探索最终凝结为国际纲领性文件《威尼斯宪章》，中国当前诸多古建筑修复实践亦已参照该宪章核心原则予以实施。
3.数字化技术让遗产保护更精确
面对复杂的大型历史建筑，传统测绘往往耗时长、范围有限，难以完整记录复杂空间、材料状态和细部病害。意大利文化遗产保护领域较为常用的两项技术：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和正射影像等技术，使建筑遗产能够被更高精度地记录、建模和长期管理。
三维激光扫描技术
以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相关项目为例，地基沉降、海平面上升和地震风险共同影响着历史建筑安全。三维激光扫描技术不仅能够快速记录大范围空间，也可以进入狭窄、复杂的室内区域，为结构评估、灾害风险判断和后续修复提供基础数据。搭配全站仪协同测绘，利用其高精度优势实现对复杂装饰与壁画的细节捕捉。两种设备互补使用，可以兼顾效率与精度。
正射影像技术
正射影像技术主要应用于建筑测绘、位置记录、年代分析及病害调查。在 Forni Cerato 别墅、威尼斯圣马可教堂、米兰大教堂等项目中，正射影像被广泛用于记录材料表面的纹理特征，还进一步被用于标注材料劣化的位置、范围和类型。模型不再只是展示工具，而成为诊断工具。它帮助保护者回答更具体的问题：哪里正在风化？损坏程度如何？哪些部位需要优先干预？
4.遗产数字化的三个案例
三个案例共同呈现了当代建筑遗产保护的一个趋势：保护对象正在被拆解到更精细的单元，保护决策也越来越依赖数据、证据和长期记录。
奥古斯都拱门--理想拟合
奥古斯都拱门的“理想拟合”工作展示了数字化技术如何进入单体建筑保护。通过构建“理想状态模型”与“现状模型”的叠加比对，可量化了解建筑从建成之初至今所经历的自然风化程度，以及与理想状态之间的差距，从而科学判断各部位修复的优先级。HBIM 管理平台则进一步使甲方、设计方、施工方等多方能够在同一数据模型中协作。这个案例说明，数字化可以帮助回答“哪里更需要修”。
耶路撒冷圣墓教堂——最小单元
耶路撒冷圣墓教堂石质地面的保护，则把这一思路推进到每一块地面石板。由于长期承载信徒、游客和宗教仪式，地面石板出现不同程度的磨损。项目团队通过构建三维模型与数字孪生，并依据使用强度将地板划分为四个区域。随后对每块石板逐一编号，记录石材类型与保存状况，并进行精细建模，判断每一块石板应当保留、修复还是替换。最终所有信息通过公开平台发布，确保干预过程透明。
Forni Cerato别墅保护规划--长期管理
项目从墙面劣化记录延伸到屋面梁架系统的风险判断，引入“细节等级划分”概念，从整体结构到最小构件逐级细化。每个部件配有专属 ID 编码，通过电阻仪检测木梁含水率以评估老化风险，交付文档内容包括将病害演变、历史干预记录和材料等详细信息。体现出遗产保护从“修一次”走向“持续监测与管理”的趋势。
三、小 结
游宙博士分享的意大利建筑遗产保护经验，是先理解历史价值、再判断介入边界，先记录真实状态、再制定修复策略，先尊重建筑本体、再融入城市环境和社会保护理念的具体实践。与会人员在分享结束后就中意文化遗产保护理念差异、特殊结构检测技术瓶颈、数字化技术应用及受灾遗产处置等关键问题进行了充分碰撞，并在多个层面达成共识。
对于历史文化资源丰富的山西而言，意大利经验提示我们，建筑遗产保护既需要理论判断，也需要技术支撑，更需要长期、细致、透明的管理机制。未来，随着数字化工具、跨学科协作和公众参与不断深入，历史建筑将不只是被保存的对象，也将成为连接城市记忆、专业实践与公共生活的重要载体。
以上内容和图片均来自游宙博士《意大利建筑遗产保护的发展与案例研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