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0
(一)让孩子在安全的世界里成长
同济大学城乡规划学博士研究生 武昭凡
今天是六一。
每年这一天,我们给孩子买礼物、拍照片、说一句“节日快乐”。但有一件礼物,是任何家庭都买不来的——一座对孩子友好的城市。这几年,“儿童友好城市”被越来越多地提起。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116个城市开展国家儿童友好城市建设试点,惠及城乡儿童超过一亿。
一、儿童友好,不是把城市“缩小”
儿童不是“缩小版的大人”,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身体尺度和心理需求。或许大人一眼看到的是街道全貌,而孩子注意到的,却是路缘石的尖角、停在盲道上的车、要小跑才追得上的红绿灯。
因此,打造儿童友好城市的第一步,是转换视角,用“一米高度”重新审视城市空间。今年印发的《关于在全社会推进儿童友好建设的意见》,已将“一米高度”的儿童视角,正式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与城市更新的要求中。
这一建设并非依赖大规模拆建,而是更倾向于“城市针灸”的思路——盘活街角、社区、桥下等“金角银边”,对现有空间进行微改造,使其适配孩子的“一米高度”。自太原入选国家儿童友好城市以来,这类精细化改造正逐步落地:部分社区增设了孩子够得着的小洗手台、马桶辅助梯,楼下开办了家门口的托育点,还专门辟出科普小站,让孩子能动手操作二十多种科普设备。这些改动虽小,却让城市对孩子而言变得越来越实用。
二、孩子的需求,是一段一段长大的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他们对城市的需求也在不断变化。
0—3 岁,孩子离不开看护者,活动范围基本在离家几分钟的距离内。这个阶段的“友好”,本质上是对看护者的友好:楼下设有嵌入式托育点或家庭托育点、社区配备母婴室和可供歇脚的长椅、婴儿车通行路线全程无台阶阻碍。山西不少老旧小区和单位大院原本就有院落空间与邻里互助的基础,只需稍加改造并补充托育服务,就能提供最实在的支持。
3—6 岁,孩子开始往家门口的空地跑,他们需要的不是锃亮昂贵的“乐园”,而是能摸沙子、荡秋千、自由创造玩法的地方。城市会在社区游园、口袋公园等“微空间”里设置分龄游乐场地,让孩子实现“出门即游乐,下楼即社交”。太原在推进公园提质改造时,专门为孩子打造了一批适儿化空间,兼顾安全、趣味与探索功能。
6—12 岁,孩子最渴望的,是“自己走着上学、不用大人接送”的那份独立。可现实中,家长总不放心孩子独自过马路。衡量一座城市好不好,有个朴素的标准:孩子敢不敢自己走着上学。为此,规划会用安全的“学径”将家、学校、公园串联成一张网;有的城市还组织“步行巴士”——几位大人像公交车司机一样,沿着固定路线、固定“站点”,一路接上一串孩子结伴步行上学。山西的古城与老街区,巷子本就细密、尺度宜人,是天生的“学径”好底子。
12—18 岁,孩子的世界早已延伸至整座城市。他们需要能尽情运动、挥洒汗水的球场与更具挑战性的设施,需要能自在发呆、与朋友相伴而不受打扰的角落,更需要在与自己相关的事务中感受到被重视。这就要求城市为他们多开辟些去处:让中小学的体育场地在节假日也向他们开放,把闲置的老厂房、旧车间改造成属于年轻人的运动场与文化空间——让工业的记忆,生长出新的青春活力。
三、儿童友好,说到底是守护“童年”
把这些串联起来,你会发现:儿童友好城市要守护的,从来不止几处设施,而是“童年”本身。每一代人的童年,都会沉淀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今天我们为孩子改造的一条巷子、一片公园,几十年后,就会成为他们记忆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山西。
而山西,本就是个适合“生长童年”的地方。这里有平遥的城墙、应县的木塔、晋祠的古柏,有一座座深宅大院,有汾河水、太行风,还有黄土地上四季分明的光景。这些都会成为每个山西孩子童年里最鲜活的记忆:在古城巷子里追跑嬉戏,在院子老树下纳凉休憩,在汾河边眺望水鸟翩跹,在放学路上闻见一碗刀削面腾起的香气。
山西很老——老得厚重,老得有底气;山西也正年轻——年轻得仍有机会,将这份厚重,化作一代孩子能在其中奔跑、撒野、慢慢长大的童年。
愿这个六一,有一个山西的孩子推开门,不必大人牵着手,就能跑进一条安全的巷子、一片可以撒野的空地;愿他长大以后回想起来,童年的山西,是一座曾为他弯下腰的城。
祝每一个孩子,节日快乐。
作者介绍:
武昭凡,山西太原人,同济大学城乡规划学博士研究生,国家注册城乡规划师,研究方向为全龄友好城市与社区、城市更新。多年专注儿童友好领域,以第一作者在《城市规划》等期刊发表论文多篇,提出"童年视角"下的全龄友好城市框架;参与儿童友好规划导则及国家标准编制,成果获上海市优秀国土空间规划成果二等奖。

(二)一米的高度看城市
太原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 翟敏佳
你有没有试过蹲下来,用一米的高度观察世界?
那是大多数3-6岁孩子的视线高度。从这个角度望去,城市呈现出另一番模样:成人眼中宽大的台阶变成了“高山”,飞驰的电动车像突然窜出的野兽,而那条没有座椅的长长步道,走到一半就已“远得像天的尽头”。
这些看似中性的环境,实则悄悄剥夺了孩子的移动权与游戏权。儿童友好城市,绝非“多装一组滑梯”那么简单,而是基于空间正义理念,对城市权利的系统性重构。它关乎每一个孩子的四项基本权利:
一、安全移动权:让孩子敢自己走路上学
还记得你第一次独自上学的那个早晨吗?那份小小的骄傲,是成长中重要的一步。然而今天,很多孩子却失去了这种体验。传统的做法总是反复叮嘱孩子“要小心、要守规则”——说白了,是把安全责任转嫁给了注意力只能集中15分钟的6岁孩子。儿童友好的理念则换了个思路:让环境本身来守护孩子。
具体该怎么做?比如在学校周边300米内,把人行道拓宽到能让童车和家长并肩同行;路口将路缘石适当外移,孩子过街的距离自然就缩短了;学校门口设置限速标识,再用抬高式斑马线让司机不得不减速慢行。
好消息是,改变正在发生。深圳等地推动的“学区角”改造,通过调整绿化带和停车位,使校门口的视线盲区减少了约60%。还有城市试点的“彩虹步道”——那条彩色铺装的小路,就像专门为孩子铺就的“上学安全毯”。
二、平等游戏权:给孩子一个可以“野”的地方
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会“玩”了?
不是他们不想玩,而是没地方玩、没时间玩,更得不到大人的允许。滑梯、秋千、摇摇马——这些标准化的游乐器械,玩几次就腻了。孩子真正需要的,是沙坑、土坡、小溪,以及可以自由搬动的木块和石头。这些“松散”的自然元素,才能激发他们主动创造游戏。
上海新华路街道做了个小实验:把小区里一块闲置的边角地改造成“社区共享游戏角”,没有昂贵设备,只有沙、水和几个轮胎。结果,孩子们的户外游戏时间平均每天增加了近50分钟,连在一旁刷手机的家长都没那么焦虑了。
成都的一些社区公园也开始尝试“可进入式草坪”,撤下“请勿踩踏”的牌子,换上“欢迎你来打滚”的告示——孩子脸上的笑容,就是最好的验收报告。
三、真实参与权:听孩子说说他们的想法
我们常说“为了孩子”,却很少真正“听孩子说”。画一幅画、开个座谈会,再把成果挂在墙上——这只能算是“象征性参与”。真正的参与,是让孩子和大人平等坐在一起,共同做决定。深圳在建设一批社区公园时,就请来了一群“小小规划师”。孩子们提出的树屋瞭望台、可攀爬的草坡等想法,后来真的被纳入了施工图。南京的一些社区成立了儿童议事会,孩子们拿着手机边走边拍,记录下那些让他们觉得危险或无聊的地方——他们发现的问题,很多大人每天路过却从未留意。真正的难点,在于把这种参与变成“规定动作”,而非“偶尔为之”。只有当孩子的意见不再是“仅供参考”,真正的改变才会发生。
四、无歧视准入权:每一个孩子都不该被落下
儿童友好,必须是面向“所有”孩子的友好。这包括坐轮椅的孩子、随父母从外地来的孩子,以及那些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孩子。社区图书馆能否取消借书证的户籍限制?公园的无障碍通道能否真正延伸至沙坑旁,而非仅修到门口?公办学校能否为流动儿童提供更多学位?这些问题正在一些城市得到认真对待。部分地区已开始探索“融合游戏场”的设计规范——同一个游戏空间,要让不同需求的孩子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从理想到现实:三步走起来
儿童友好城市的建设非一日之功,但可以从三个尺度着手推进:
城市尺度——将“每个孩子至少拥有1.5平方米游戏场地”纳入规划指标,像保护城市绿地一样守护孩子们的活动空间。
社区尺度——构建“5-10-15分钟儿童生活圈”:下楼5分钟就能找到小沙坑,步行10分钟可达社区儿童中心,15分钟即可走进公园尽情玩耍。
街道尺度——在学校周边实行强制限速、连续铺设人行道、实现监控无死角,让孩子安心行走,让家长放心托付。
写在最后
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
一位坐轮椅的孩子,无需妈妈帮忙,就能独自滑进社区公园的沙坑;一个随打工父母来到陌生城市的孩子,在社区图书馆找到了自己最爱的那本绘本;一名一年级小学生,背着小书包,第一次独自走完上学的路——他的背影虽带着一丝紧张,却更多是抑制不住的骄傲。这些温暖的瞬间汇聚起来,便是一座城市真正的文明底色。
一米的高度,或许并不起眼。但它值得每一座城市,认认真真地俯下身,看一看。
作者介绍:
翟敏佳,从事景观设计行业十五年,曾就职于太原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现就职于太原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规划景观所。先后参与太原市长风商务区大平台、汾河二期南延工程、“黄河一号 ”旅游公路示范段等项目的景观设计工作。从业来从城市核心区公共空间到滨水生态廊道,再到线性旅游景观系统,从住宅社区再到校园公建,持续探索着不同尺度下的人居环境优化路径。
